说话间,常泰已带着福保和永康,将人从慎刑司提来了。他看见她与另一个宫女一起被提进暖阁,跪在他的面前。在叩首及地的时候,双手伸出来加眉,手心有触目的淤青。是给他看的。皇帝眉目平和,在她伏首之时,看见了她显得凌乱的盘辫上的头花。搁在膝袍处的手不自觉收紧,金壁玉扳指生硬地硌着皮肉。皇帝有一瞬间的促气,在发话前微不可察的颤音,很快就被很好地遮掩过去,再度抿了一口茶水,“明证在前,有何可辩?”庆姐怯怯看向她,庄严肃穆的东暖阁,细密的栽绒毯,八足香炉的龙涎香,让人生出无路可走几要窒息的感觉。庆姐再度叩头,紧紧闭上眼,“奴才认罪,无话可——”“奴才们无罪。”她打断了庆姐的话,仰面迎向明窗投进来的日光。她再度重复了一遍,“奴才们无罪。”“张太监滥用私刑,折辱宫人。贵妃谗信亲随,不分是非。苍天在上,请万岁明鉴。”庆姐睁开眼,带着不解和讶异,朝她看过来。清脆的,利索的,令人安稳的,她的声音。庆姐有一瞬间想流泪。贵妃都被惊着了,连忙提袍,跟着跪在了皇帝面前,“这宫女——奴才惶恐!”原本匍匐的人挺直了脊背,又或许脊背只是横折叩首,并未弯曲。皇帝在暮色四合里看定她,烛火熹微的傍晚,落日余晖很好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,与恭勤郡王府吊唁那日并无二致。双手拨开生死路。他忽然想到这样一句。纤细的,却足够有力的手。苇草哪怕折断,都有锋利的边缘。藏拙装愚了这么久,为了几个相处了几日的宫女,不惜露出爪牙。这就是她吗?连朝沉静地问张太监,“谙达说我有罪,谙达还记得我的供词吗?”张太监咬牙说怎么不记得,“慎刑司一一记录在册,就是倒着念也使得!”福保从慎刑司提人,总管太监也在边儿上。听到这里,上前扫下马蹄袖,向皇帝请示,皇帝略点了点头,管事太监便将她的呈词再念了一遍。她听完,便立时反问,“为何我起先不认罪,被关了才认罪。是因为我做贼心虚,良心发现,还是屈打成招,被迫认罪?贵妃娘娘听张谙达回话,在万岁爷尚未惩戒之时,就下令要打人。奴才等关在慎刑司三天两夜,滴水未进,张谙达恫吓奴才等,迫使认罪,这些贵妃娘娘是不知,还是默许?如果是不知,张太监对上欺瞒,对下滥刑,其罪一。”她顿了顿,接着说,“我呈供词,言明,且张谙达与贵主子深信不疑,一定有一个必然条件,即众人都暂时瞎了眼,聋了耳,才让胆大包天的奴才为所欲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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